第一次见到孙国良先生是在《名段欣赏》的录像棚里,当时南京市京剧团正在录海派的《狸猫换太子》,我见演员手里的牙笏长有二尺余,色泽深凝,古雅不凡。便半开玩笑的对道具说:“应该把这个牙笏留了,给他们换个假的。”旁边一位老者突然说:“你还真识货,这可是我们家传的东西,有百十年了。”这便是孙国良先生。
没几天就和孙大爷熟了,临走时孙大爷热情的邀请我到南京做客,我也不客气地答应了。可等到夏天我和妻子即兴到南京一游时,孙大爷已经回苏州老家避暑,缘悭一面。却和孙大爷的长子海蛟兄见了一面,虽然行色倥偬,却和海蛟兄一见如故,偶尔鱼雁往还,意气相投之外又多了些文气相惜。
终于有机会正式去拜访孙氏父子,虽然说不上“漫卷诗书喜欲狂”,却也是内心无比兴奋。五月底的南京还不算太热,刚下火车迎面就扑来了玄武湖潮湿的气息。由于十运会的敦促,南京火车站修得富丽堂皇,活像一个飞机场。好在南京不大,没超过二十分钟,我就站在了小火瓦巷二十号的门口。冒着轻扬零落的雨丝,走在因为雨过而光滑陆离的弄堂中,凭印象我开始寻找海蛟兄的家,没想到居然和孙大爷走了个对面。原来海蛟兄晚上有演出,孙大爷估计我快到了专门出来迎我。让我心里热乎乎的。进了家门,我就和孙大爷坐在狭窄的门厅里,啜茗闲谈起来。
孙大爷的父亲就是久负盛名的海派名家孙柏龄,老孙先生是七金子(张德俊,盖叫天之兄)的高徒,又得到刘松樵、李春来、何月山等名家的指教,与张翼鹏、张二鹏等等江南名家过从甚密,纵横梨园数十余年,在江南提起“孙家班”那是大大的有名。当年在长沙挂头牌,红得天崩地裂,剧院老板把“孙柏龄”三个字用水泥铸在剧院的大门之上一年有余。等老孙先生演出期满回家的时候,愤怒的群众居然砸了那个剧院。到晚年,八十多岁高龄时仍然能高歌正宫调大唱《跑城》。孙大爷幼年就跻身梨园,大姐凤宝桐、二姐月明珠都是名噪一时的坤角。曾经与马连良、高雪樵、张二鹏、李如春、荀慧生、傅德威、明毓昆、詹世辅、黄元庆、言慧珠、赵燕侠众多名家同台演出过,还得到了义父孟鸿茂、李如春以及郑法祥等等海派耆宿的大力提携。在全国还没有大兴现代戏的时候,孙大爷就自导自演了现代戏《夺要塞》,开真大炮上台之先河。只可惜生不逢时,到后来落得个剧团解散,被分配到文物商店。本以为已经与梨园无份,不想晚年又受聘到南京市京剧团指导,终于又回到了老本行。刚到南京团的时候,也受到了很多人的排挤,排《七擒孟获》,孙大爷说要有唱,但是不能唱多了。导演不服他,说如果少了不会唱。孙大爷一赌气,第二天把老本的词抄给了导演,一共二百七十四句,大段的流水连唱带念,还有数板,要求他一个字不少唱出来,顿时技惊四座,折服了所有人。
孙大爷善画脸谱,画了一幅有一百个脸谱的中堂,居然一个我都不认识。仔细一问,全是有名有姓的。孙大爷指着其中的一个脸谱说:“这个就是《博浪椎》的秦始皇,囟门勾油黄,寿字表示短寿,尖眼窝,眉心、鼻尖、颊上和腮上勾六个蝙蝠。油黄表示残暴,蝙蝠表示短寿,六个代表吞并六国。”虽然文革中不幸被抄了三次家,但是家里可称文物的砌末行头仍然不在少数,何月山送给老孙先生的花褶子,平金绣的双龙斗篷、风帽,一百多年历史的朝珠、云帚,水貂皮的鞑帽,双眼花翎,老孙先生初入梨园时用过的一双草鞋,还有差点被我调了包的牙笏,真是让我开了眼。
不知不觉的已经快十一点了,海蛟兄也已散戏回来,为了不打扰家人的休息,我们就移师到外面的小饭馆,继续说不完的话题,尤其是我最感兴趣的各种各样从未听说过的逸事。当年马连良先生到无锡演出,与老孙先生的剧团合作,孙大爷曾经亲手为马先生漆过马剧团的半副真銮驾。马先生演《群英会·借东风·华容道》特意邀请孙大爷的大姐和二姐演蔡中、蔡和,并且请孙大爷演甘宁,马崇仁演黄盖,二位公子同台献艺。赵燕侠先生当年随父亲下江南,因故无法回北京,是老孙先生慷慨解囊,资助川资路费,赵氏剧团才得以成行。文革后,赵燕侠到苏州演出,还专程步行到孙宅看望老孙先生。
说到海派戏,孙大爷更是如数家珍。《渡涧河》是海派戏《诸葛亮招亲》的一折。《诸葛亮招亲》曾经是孙家班经常上演的剧目,主角是诸葛亮的夫人黄桂英,还有诸葛亮的好友崔州平等。虽然人物都是《三国演义》中出现的,但是这个故事并不见于《三国演义》。说的是黄桂英的父亲黄承彦曾是当朝首相,受十常侍的迫害全家失散,黄桂英和丫环落荒而走,前有高山涧河阻挡,无法渡过。正遇到隐士崔州平要去探望好友,撑船路过,黄桂英求崔州平相助。崔州平问明情况以后,慨然应允帮助黄桂英寻找家人,并成就了诸葛亮与黄桂英的一段姻缘佳话。当年是孙大爷的二姐月明珠演黄桂英,老孙先生演崔州平的。老孙先生觉得在二人河边相见的时候,崔州平暗上过于平常了。便在上场时加了一段流水:“听得对岸有人言,峡谷声声震耳边。手搭凉棚四下看,对岸站定女婵娟。我看她满脸是汗手拿剑,神色慌张在交谈。放下桨,停住船,走上岸,把话言。走上前来把礼见,莫不是渡涧河你们要上我的船。”虽然唱段不长,却将人物的心理活动,所见所感和主要动作一点不落的唱了出来。而且琅琅上口,既俏皮又动听。实在是难得。在三人同舟共渡的时候,用的是最具有海派特色的“联弹”,三人对口唱,既紧凑又火爆。我以前只在小杨月楼的唱片中听到过这一段《渡涧河》,本以为此曲只应天上有,没想到在南京居然遇到了能抱总讲的人。不光这一出新鲜戏,还有《甘露寺》中乔玄在“跑宫”一折中的高拨子;《别皇宫》里吴国太、孙权、乔玄、孙尚香、刘备五个人的西皮联弹;《献地图》中别具一格的汪派嘎调;《杨六郎告御状》里唱完西皮导板之后,接唱数十个字的西皮回龙;《孙悟空棒打万年春》里连唱带打的猴等等,听得我如痴如醉。
不知不觉已是夜深人静,灯火阑珊。街上除了匆匆而过的夜行人,连车辆都很少了。我意犹未尽的走在回宾馆的路上,耳边还是片刻前逸兴思飞之时,流连于觥筹交错之间的清吟浅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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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游客
2007-10-08 13:56: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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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粉菊花”是孙柏龄老先生的师妹,功夫了得。当年在上海与“白武丑”合演“双跑马”,将桌子、椅子叠起后在上面拿大顶,然后翻下来。孙国良先生在南京教授的“红线盗盒”走的就是“粉菊花”的路子,其中还添加了“盖派”的一些套路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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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anonymous
2007-05-13 14:26: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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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年上海著名坤角武旦粉菊花,是孙家班的徒弟,是否就是老孙先生那个班啊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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